七月流火，江南小镇的青石板上蒸腾着暑气。镇东头"醉仙楼"的雕花窗棂后，老板娘柳三娘正对着铜镜描眉，忽听得楼下传来瓷器碎裂声。
"这夯货！"她柳眉倒竖，将胭脂盒往妆台上一拍。门外小厮连滚带爬冲进来："掌柜的！那位穿藕荷色襦裙的姑奶奶，把张爷的龙泉青瓷茶盏摔了！"
柳三娘提着茜素红裙摆蹬蹬下楼，正撞见个纤弱身影站在碎瓷片前。那人垂首立着，鸦青鬓角垂着珍珠流苏，脖颈白得跟新剥的莲子似的，可不正是前日住店的古怪女子？
"对不住。"女子声音细得像蚊子哼哼，手腕上银铃铛随着发颤，"奴家赔……"
"赔？"柳三娘瞥见她腰间晃动的羊脂玉佩，上面刻着"沈"字篆文，"张员外家的传家宝，你拿什么赔？"话音未落，外头忽然阴云密布，穿堂风卷着槐花香扑面而来。
女子突然抬头，眸子亮得惊人："用这玉佩抵可好？此乃家传……"
"沈月楼！"柳三娘倒退两步，撞在雕花栏杆上。二十年前临安城那场大火，烧红了半边天的火，那个被父亲按在供桌上发誓要传宗接代的沈家独子，居然穿成这副妖冶模样站在她面前！
后厨劈柴的伙计听见前厅动静，悄悄从门缝里张望。他看见老板娘突然软倒在楼梯上，那"姑娘"疾步去扶，袖口滑出半截小臂，竟生着浓密汗毛。
"你……"柳三娘指尖发颤，摸到那截胳膊上的朱砂痣，"当年不是说掉进山涧……"
"此事说来话长。"沈月楼压低嗓音，喉结在脂粉下动了动，"三娘可还记得城隍庙后那株老槐树？"
窗外炸起闷雷，柳三娘脸色煞白。中元节将近，镇上的老槐树这几日总在半夜发出呜咽声，像有孤魂在树干里哭诉。更蹊跷的是，自打这沈公子住店，后院的黄狗就再没叫过一声。
是夜，沈月楼在客房研墨作画。宣纸上渐渐显出个披甲将军，手持斩马刀立于山巅。墨迹未干，窗外突然传来凄厉猫叫。他吹熄蜡烛，瞥见镜中倒影：自己眉间不知何时多了道血痕，形如朱砂画的符咒。
与此同时，柳三娘在账房拨动算盘。檀木抽屉深处躺着个褪色的平安符，正是二十年前她亲手塞进沈月楼怀中的。符纸背面用血写着八字批命：阴阳逆转，红鸾犯煞。
五更梆子响过三声，客栈大门突然洞开。八个抬轿的黑衣人闯进来，轿帘上绣着白骨图案。为首的人尖着嗓子喊："沈公子，我家主人有请！"
沈月楼从二楼翻下，软剑抖出银练般的光："三更半夜装神弄鬼，当心小爷掀了你们的老窝！"话音未落，轿子里飘出个戴青铜面具的女子，手腕系着九枚铜铃。
柳三娘抄起烧火棍冲出来："敢在老娘地盘撒野！"铜铃骤响，她顿时头重脚轻。恍惚间看见沈月楼被黑衣人围住，软剑劈开对方衣襟，露出的胸膛上赫然纹着幽冥鬼火图。
破晓时分，沈月楼浑身是血地回到客栈。柳三娘正要发问，忽见他从怀中掏出截黑绸，里面裹着块带血的鳞片。
"这是龙鳞。"沈月楼伤口冒着青烟，"他们想让我交出《河洛天机图》，说那图能解开黄河九曲的封印……"
柳三娘正要细问，忽听得外头传来哭丧似的唢呐声。十个披麻戴孝的人抬着空棺材经过，撒的纸钱全变成了枯叶。更诡异的是，棺材缝里渗出黑水，在青石板上汇成"沈"字。
当夜，柳三娘在沈月楼房里发现本残破的《冲虚真经》。书页间夹着张人皮地图，标注着黄河入海口的方位。烛光下，沈月楼卸去易容，露出左耳后的蝎子刺青："当年我坠崖未死，被个游方道士所救。他说我命格带煞，必须穿女装满十年……"
"所以你就成了画皮妖？"柳三娘突然厉声打断。妆台上铜镜映出她惨白的脸，镜中沈月楼的身影竟有重影。
中元夜，镇上飘起冥纸做的莲花灯。醉仙楼地窖里，沈月楼用朱砂在地面画了个巨大的八卦阵。柳三娘举着油灯，看见阵眼中的铜镜里显出前世景象：金銮殿上，她穿着凤冠霞帔接过赐婚圣旨；刑场上，沈月楼被剜去双目仍仰天长笑。
"原来我是被斩首的皇后？"柳三娘踉跄后退，"那今生……"
"今生你是来渡我的。"沈月楼突然扯开衣襟，露出心口朱砂胎记，"当年我偷看了《河洛天机图》，被天宫降罪。只有你集齐九件至阴之物，才能……"
话音未落，地窖门轰然洞开。青铜面具女踩着纸钱走进来，身后跟着八个抬棺人。棺材里传出指甲抓挠声，伴随着柳三娘前世的惨叫："月楼！快逃！"
柳三娘抄起供桌上的烛台，滚烫的蜡油甩出去，在青铜面具上凝成朵血梅花。"嗬，二十年前的账该清算了！"她嘶吼着，袖中银梭暴起寒光。那银梭是当年沈月楼送她的定情信物，梭头刻着"比翼"二字。
沈月楼却突然横剑挡开银梭："三娘快看！"棺材缝里涌出的黑水正汇成漩涡，水中浮起个戴凤冠的女尸，面容竟与柳三娘分毫不差。女尸脖颈系着九枚铜铃，正是那日轿帘上的饰物。
"桀桀桀……"青铜面具女发出夜枭般的怪笑，"好个痴情种子！柳三娘，你前世为保沈家香火自刎城楼，今生又要为这短命鬼赴黄泉？"她摘下面具，露出张溃烂半边的脸——正是二十年前被烧死的沈家二房奶奶！
地窖突然剧烈晃动，八卦镜中的前世影像开始扭曲。沈月楼扯开衣领，心口朱砂胎记竟渗出金线，在皮肤上织成个"赦"字。他想起游方道士的话："遇九铃则心火自现，见铜棺则天机可破。"
柳三娘踉跄着抓住女尸手腕，铜铃发出刺耳嗡鸣。她突然想起中元节那夜，沈月楼在她窗棂挂的木剑。剑穗上系着褪色红绳，正是当年她给沈家未出世孩儿编的平安结。
"原来如此……"沈月楼剑指穹顶，软剑化作金蛇直窜梁木。积灰簌簌落下，露出梁上贴着的七张黄符，每张都写着"沈门冤魂，速归地府"。
青铜面具女突然狂笑："你们以为破了七煞锁魂阵便赢了？看看外面！"地窖石缝渗出腥臭黑水，水中浮起无数惨白人脸。柳三娘认出其中几张面孔——醉仙楼失踪的账房先生、总爱唱曲儿的洗衣妇，还有今早送菜的张屠户。
沈月楼咬破指尖，血珠点在八卦阵眼。地面突然裂开，涌出冲天赤焰。火光中，柳三娘看见女尸腹部隆起，分明怀着八月身孕。她头痛欲裂，前世记忆如潮水般涌来：金銮殿上，她怀着沈家骨肉跪接凤印；刑场上，刽子手的刀劈开她隆起的腹部……
"不——！"沈月楼目眦欲裂，软剑震碎青铜面具女的琵琶骨。那女人却借着骨裂之势扑向柳三娘，溃烂的脸上露出诡笑："你肚里种的是……"
千钧一发间，柳三娘反手将银梭插进自己心口。银梭上的"比翼"二字泛起蓝光，女尸腹部突然炸裂，飞出九枚铜铃。沈月楼用剑尖挑起铜铃，发现铃芯刻着《河洛天机图》的残片。
"快念安魂咒！"柳三娘七窍流血，手指在空中比划符文。沈月楼这才想起《冲虚真经》最后那页，颤抖着诵起超度往生咒。地下黑水突然沸腾，浮出无数森白骷髅头。
青铜面具女在咒声中化作脓血，临死前指着柳三娘肚子："你逃不掉的……双生煞……"话音未落，地窖东墙轰然坍塌，露出条暗河。河中漂着具青铜棺椁，棺盖上刻着沈月楼的脸。
柳三娘拼尽最后力气推开沈月楼："快走！我肚里怀着……"暗河突然暴涨，青铜棺被冲开，露出里面穿着凤袍的干尸。干尸脸上盖着鎏金面罩，正是柳三娘前世的模样。
沈月楼抱起柳三娘冲进火场，背后传来铜棺闭合的巨响。烈焰中，他看见前世自己跪在刑场，怀里抱着刚出生的孩儿。刽子手的刀劈下来时，柳三娘的血溅在《河洛天机图》上，化作漫天流萤。
破晓时分，醉仙楼废墟上飘着冥纸灰。沈月楼抱着昏迷的柳三娘，发现她腕间银铃变成了九枚铜铃。远处传来婴儿啼哭，他循着哭声找到棵老槐树，树下襁褓里的婴儿眉心长着朱砂痣。
"这是……"沈月楼突然明白道士的话。当年他偷看的天机图，预示的竟是今日双生煞劫。柳三娘以命换命，保住了沈家最后血脉。
晨光中，柳三娘悠悠转醒。她摸着平坦的小腹，泪中带笑："月楼，我梦见咱们孩儿长大了，穿着状元袍给你磕头……"
沈月楼将铜铃系回她腕间，铃铛发出清越声响。东方既白，镇上晨钟暮鼓同时响起，九十九只白鹭从黄河入海口飞来，绕着醉仙楼盘旋三匝，化作漫天星斗。
三个月后，重修的醉仙楼挂牌开业。柳三娘抱着襁褓后的男婴在柜台打算盘，沈月楼在后院教大儿子练剑。夜深人静时，铜铃无风自动，梁上黄符隐约泛着金光。
"月楼啊……"柳三娘突然轻声唤道。沈月楼握剑的手顿了顿，想起那夜铜棺里的凤袍干尸。他抬头望向星河，北斗七星旁多了颗妖异的红星，正应了《河洛天机图》最后一谶：双生煞星现，黄河九曲翻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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